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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谕同人】浮生半世

【整合版】【天谕同人】浮生半世 (炎天x流光)章1-6


背景与世界观沿袭天谕五帝纪元内容,设定与游戏同。


主线CP是炎光(炎天x流光),腐向慎入

副CP未定,职业或NPC,bg腐向皆可,构思中接受点单。


【序】

  

这个关于世事沉浮的故事,说到底与大多数人的人生并无不同。半辈子的失意落魄,关乎未来的种种猜测尚不分明,常在是非曲折中摇曳不定,也没有什么所谓耀眼的青春或者淋湿的桀骜,有的只是只身行走于漫无边际的世界,将信将疑地践行。其间耽误过多少岁月时光,怕是连当事人都模糊不清了。一路走来,从蒙昧到不断被发掘的真相,也许并不能够一直无所畏惧。心惊胆战地提醒自己勿忘初心。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从故土出发,走走停停,最终到达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极远之地。然后那个终点就成了浪子的又一个故乡。


繁华终归极简,喧嚣落于无声。一辈子,也就是这浮云一落几十年。


【章一】远行伊始


从炎天帝院离开,外面已经是深夜了。


秋寒露重,天幕挂着寥寥几颗星盏,路过的风还带着北境赤砂的粗糙,扫在脸上有种迟钝的痛楚。阿易又看了一眼手中展开的调令,摇曳的火光下羊皮纸末端的章印鲜红得刺眼。他阖上双目,像是被扼住了呼吸,久久不能言语,沉默得要与这天地辽阔融为一体。


砥石城,这个他驻足了二十年的城市,早已不是童年被迫迁移而来时,一个暂居之地那样简单了。多少个夜晚,他听着尖兵锤炼的铸造声入梦,雁回石林的风沙已经融进了他的灵魂。这里天空永远被一层郁郁的战火笼罩,展不开原本明朗的颜色。而常年生活在大陆的最边缘的这群人们有的只是勇往直前和不服输的精神,前线便是最高的荣耀。


二十年的停留足以把漂泊不定的游移磨平成为踽踽前行的意志。阿易曾经以为砥石城就是他的一辈子,他可以一直在炎天帝院做他的三阶教官,传道授业解惑,带领承袭了赤帝力量的火文明遗族和掌握机械技艺的炎天门人重振失落的辉煌。他曾经以为炎天帝院是一个不忘初心的组织,培养高级技师和一流的战斗者,为守卫云垂大陆的安宁提供技术和战力的支持。


然而几个小时前,炎天帝院中心会议室的一番讨论打破了他先前一厢情愿的认知。

“虽然我们的三阶教官实力不凡,但毕竟……我听说帝都程大帅家公子历练上个月就结束了?”

“……上校,既然这是您的决定,我等自然没有异议。阿易,你……拿好调令,尽快上任。”

“……是的,长官。”


现在一纸调令,一锤定音的离开。


调令要求他天亮之前离开砥石城,仿佛先前苦心积累下的功勋都不曾存在,这座城市还有这个组织的所有耐心已经消耗殆尽,恨不得早点将他驱逐出境。阿易想了想,从胸肺里压出一口浊气。随后轻轻地将羊皮卷轴收进身后的包裹,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熟悉的地界,石块垒砌的城与沉寂的夜色,停滞在风里屹立不倒的金红色旗帜。

就要离开了啊。阿易想着,心里大概多少有些不甘心。


他即将要去的,是跨越十几万路途的大陆东岸,港口城市苏澜。

苏澜,他不敢想象经历了风沙洗练的自己怎么去享受和煦的海风和阳光。那种遥远的安乐仿佛像是要将他吞噬般,让他陷入了深深的不安。

他张开手掌,深浅不一的掌痕向虎口一直延伸,每一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有被磨出的薄茧。这双手常年握举枪卝支机械,属于战火。然而现在……他聚合五指,所能够抓住的只是匆忙赶过的边境之风。


夜沉静得可怕。

阿易看见武器精炼部有硝石擦出的火花,溅起,又掉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消失在晦暗不明的夜色里,重归于虚无。


阿易在砥石城的中心石阶上站了好久,像是要让永世的月光把此间思绪洗净。时间构造了停滞的梦境,直到远处隐隐传来高跟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才将他从中惊醒。他回头望,身着黑色皮甲的女子轮廓隔着跳动着的火焰,出现在了炎天帝院的门口。那是他的师妹,一个同样坚毅的炎天弟子。师妹朝着阿易的方向看了过来,没有屈身追逐,亦没有转身走进幽暗曲折的回廊,决绝离去。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嘴唇蠕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阿易并没有看清,十几英尺的距离模糊了视野。

不过他却是明白了。


“不要害怕,燃烧比恐惧更快”,这是在赤帝纪事记载并传承至今的言论,炎天门人拥有最温暖也最为炙热的力量,孑然行走也足以独立于世。


阿易知道师妹不会追过来,更无须追来。炎天门人依靠自己,也相信自己。有时固然期待人生可以按照既定轨道发展下去,但也只有极尽波澜九曲回环,方为真实。


阿易想了想,最终还是放下了心中执念。

可能属于未来,而未来……

在自己手里。


【章二】苏澜初见(上)

晨雾浅浅地弥散在海港四周,薄纱般拥着这个从睡梦中早早清醒的城市。包子铺热腾腾的蒸汽揉进晨曦的彩云,孩子在母亲的怀里揉着惺忪的眼,一边小声地打了个哈切。出海港口上来往人群互道着早安,一边热烈地交换有关收获的猜想。远行航船摇着船铃归还,鼓起的风帆还捎着阳光的气息,熊族工人卸下一箱又一箱的货物,在管理员看不到的地方低声抱怨;连夜行船的老水手坐在集装木箱上点起旱烟,絮絮叨叨说着海上游历的故事。

阿易到达出海港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忙碌而又热情,好像充满了的灵性般的、鲜活的城市,有着和砥石城完全不同的光景。阿易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按下自己心头纷乱的情绪,向远处走去。


按着指定的位置,他要前往帝社指导部苏澜分社的办事处,办理交接。办事处设立在距离苏澜港口不远的一处庭院内。庭院依水而建,香草花卉随性点缀,给人以清朗、幽静之感,布置得十分雅致。阿易穿过回廊,在题着“未闻”字样的凉亭前停下。

“请问戴邦霄先生在吗?”

“哦,你好!”伏案工作的男子抬起头,立马放下了手中的纸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好,炎天帝院三阶教官阿易前来报道。”阿易说着,一边将包裹里的调令递交过去。

戴邦霄接过收归完整的羊皮纸,仔细地看过上面的内容,又将视线转到阿易身上,上下打量着眼前站直的年轻人,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这个名字……炎天帝院剥夺了你的个人身份?”

“……”阿易没想到戴邦霄上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不着边际的问题,不免有些错愕,“不,是出于工作需要,当初帝院决定时我也是赞成的。”

“嗯。”戴邦霄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调令,“还是三阶教官,炎天帝院倒是舍得……不过我们帝社指导部需要的正是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才。”

“帝社和炎天帝院一直有所合作,不过我们帝社指导部是分散在大陆各地的基层引导机构[1],工作任务也主要是针对小团体和个人,可能与炎天帝院的模式不同。”

“我明白,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唉,你……”戴邦霄原本想说你无须这么严谨,可转念一想这个年轻人可是出自砥石城,军人的本性可能已经深深烙印于行为习惯之中,又不免有些佩服。这般年纪,能有这样的心性也算是难得了。

“这样吧,这里有一些日常工作,你先看看有什么自己觉得合适的先做着,以后分配我也好安排。”戴邦霄指了指案前一摞纸样,“你也正好熟悉一下苏澜郡的环境。”

“未闻亭西南处的听风阁藏有不少资料,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到那里去查,当然联系我也行。”

“是,我明白了。”


阿易取来了纸样的大部分,大致浏览以后,差不多理解了帝社指导部的运行模式和工作项目。他将任务整理分成了服务、采集、访问几大类别,发现任务内容多与五帝之一的黑帝的有关,所以又抽空去了一趟听风阁。

听风阁并不像戴邦霄说得那样轻描淡写,这里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庞大的藏书库,一至十层,从卷轴图纸到文献资料,包含着有关苏澜郡的方方面面。文献中记载黑帝是从雨世界走来的女神,以黑水之力护卫着苏澜与莹川一带,带领着玄水教信徒们和汐族守卫着属于海洋的和平。海之女神以变化著称,据说真身也是蛇形人身。阿易将相关的资料记录在册,关于信仰问题他一直秉持着谨慎的态度,这片多文明发展的大陆有着太多的辛秘禁忌,很多还涉及到族人背后难以释怀的过往,多注意点总是好的。

隔天他又在苏澜城内逛了一圈,摸清了自己工作范围的地形,才开始着手清理任务。


东下的季风带来了海水的温和与潮湿,与这苍山点翠的秀丽之景造就了近乎早春的风光。浅色的日光倾泄下来,不远处的黑帝神像悲悯而慈爱地看着她的子民。

阿易在苏澜奔走了半日,忙碌停歇,如今手上任务只剩下了拜访汐族一项。天色尚早,阿易估摸着时间,想着应该能把最后一件工作完成,便一路走去了汐语湾。


白金海岸,细白的沙在日光下流动着浅浅的金色,富于特色的水上建筑在粼粼的波光中显得安宁又清爽。与往日不同的是,先前的安乐宁静被一种庄严神圣的气氛取代。汐族的居民都穿上了特殊的服饰,冲着海面重复着某种礼仪性的动作。

临水的驻楼中央,依稀能看见一位颇有资历的汐族长者,正对着一颗散发出幽光圆珠吟唱着咒语,脚底散发出浅蓝的光华。那些光华顺延着阵法的纹路没入圆珠之中。


“您也是来参观我族祭典的吗?”

“……”声音忙不迭的响起。阿易将视线从远处收回,发现眼前问话的是一名手拿三叉戟的汐族守卫。

“我是帝社的成员,听闻汐族这段时间有祭典活动,所以前来拜访。”阿易拿出先前戴邦霄交予的身份腰牌,一边说道。

“原来是这样,感谢云垂于汐族的垂青,愿玄鲸与您同在,”汐族守卫左手抚胸,右手从臂膀中端下垂滑过一道弧线,做了一个礼节性的动作,“那么贵客,这边请……”

“汐族从虹文明迁徙而来已然经历了太多的战乱,所以格外地渴望和平。”汐族守卫一边带领阿易,一边解说着,“那边是烛龙台,祭祀大人正在为镇魂珠注入新的信仰之力。”

“……好了,这里便是了,这里就是观赏祭典最好的地方,”汐族守卫把阿易领到与烛龙太相对的一处高脚白竹楼里,“请好好享受!”

“多谢。”

阿易环顾四周,果然视野开阔,能将汐语湾的碧波和白金海滩的浅沙收归眼底。楼内也有一些普通民众在观看祭典,表现出兴趣盎然的样子。


然而当祭祀进行到祈祷舞乐一节时,事故陡升。

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海浪,水花打湿了那些汐族歌姬精心打扮的着装,弄得她们狼狈不堪。而观景台上也有苏澜居民因此不小心卷入了海水之中。

阿易二话没说就放下自己的包裹,下海救人。所幸那几位居民都粗通水性,自己在水里划了几下,并没有生命危险。汐族士兵也很快前来接应,将几个人救上了岸。


正当阿易也准备回返岸边之时,隔着水光、在更深一点的水域似乎有东西一闪而过。他转念一想,还是向那里游去。水下的滞涩感让习惯了陆上作战的阿易感到一时不适。碧波之下的幽深,更是隐约藏匿了几分危险。

那一闪而过的物体,远远看来像是一团莹蓝色的火焰在水底燃烧。

不对,那不是火焰。

那团莹蓝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幽幽地靠了过来,缠绕着水底潮湿而阴寒的气息,黑气萦绕的近身呈现出类人的形态,和汐语湾的汐族居民十分相似。他手里拿着三叉戟,左手却不由分说便是一道深蓝的光波,向阿易袭来。阿易向后腾跃,顺势向虚影的方向掷出三只振荡弹,却散透过去,穿过虚影直直落入水面另一侧。

原来并非实体。阿易快速做出了判断。

他立即开启炎光傀儡水下作战模式,一边从背后抽出燧发步枪,略一瞄准,子弹破膛而出,却只是激起水中几道波纹。看来水下的环境限制了炎系单兵作战,阿易皱了皱眉。

水漫住了视线,汐族游魂的攻击越发频繁,浅蓝色的光波束缚和意念凝成的三叉戟穿刺让阿易有点吃力。

仔细看来,被穿透的幽蓝色光泽仿佛被内核黑气牵引又聚合到了一起。

他身形稍顿再左闪而去,反手打出将狙击枪的准心锁定在虚影凝聚的中心上,疾风弹以破水之势钉入虚影,一时间人形破碎,莹蓝色的幽光微微分散。不等幽冥怨气将幽光聚起,阿易便已从机匣抽出三把三角刃,振臂空投,角刃便破水而去,将那道汐族战士游魂的光影紧紧封锁。“嚓、嚓、嚓、嚓”,螺旋式的切割在水下发出钝响。荧蓝色的光芒被凛冽的刀刃急速撕裂,虚影周身的怨气也渐渐变得稀薄。阿易见有所成效,连忙卸下手雷向前掷去,改良版的寒性暗诡手雷在那道破碎的虚影前炸开,将大片水域凝成冰晶,晦暗的黑气被冻结在透明的晶柱里,很快便散作粉末。剩余的蓝色光点不久之后也悄然飞逝,落入深海之中。


那落星方向隐约有着宫殿的轮廓,影影绰绰,隔着大片水幕已然看不清了。

阿易凝视着这属于深海的幽蓝,定了定神,转身浮起向水面而去。


穿透沉重的海水,一瞬间海风覆在脸上带来有点辛咸的清爽,阿易凭水而上,一个腾跃落在白竹编制的回廊上。

“你还好吗?”之前吟诵法阵的汐族祭祀在汐族守卫的带领下急忙走了过来。

“并无大碍……”阿易甩了甩顺着额前碎发滑落的水珠,一边应道。

“哎……近年我族祭典频遭破坏,虽都无关痛痒,却也恼人……云垂人一直惦念我族安危,未曾想到如今还将您牵连其中,实在是……”

“哪里……”阿易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词汇,尴尬地接过话题,转而说起水下的事。

“方才入水,多少有了些发现。咳……是类似于你们族人的虚影,像是被怨气侵蚀已久,会主动攻击和进行破坏,”正说着,身上黏着的湿意骤然消失,阿易回头,见汐族祭祀抬手,一道暖黄色的光华落在自己身上。他向实施干燥术的汐族祭祀点了点头,又接着说了下去,“打散怨气之后,它的灵体就消散了,沉入深海之中。”


听到阿易的言辞,几位汐族长老脸色一变,小声地交谈起来。

“什么,这!”

“看来是那个了……原来是这样。”

“难怪这几年一直……”

汐族祭祀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唤来侍者。

“去找族长过来,要事商谈。”

“我明白了,大祭司大人。”


做好安排的汐族祭祀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前往汐族神殿,然后才转身朝向阿易。

“尊贵的客人,感谢您的帮助,”汐族祭祀威严而感激地说道,“您解决了我族多年的困惑,这是我族的信物,绵薄之心意还请收下。”

“这……”阿易想要拒绝,却被汐族祭祀拦住。

“此为我族珍藏的深海矿石,矽人之泪珠。”汐族祭祀手底滑过一道法阵,一小块被鲛纱裹着的晶体凭空出现,浮在阿易面前,“也是您与我族的不解之缘,万望不要推辞。”


阿易推辞不下,只好接过。

揭开鲛纱,白银的泪状晶矿像是吸收了所有日光一般,在他的掌心静默。


【章二】苏澜初见(下)

阿易从汐语湾回到未闻亭的时候,正有帝社成员向戴邦霄交接任务。便在凉亭门口等了一会才进去。


“哦,你回来了啊,”戴邦霄看到阿易走进来,一边和善地问道,“怎么样,苏澜的工作还习惯吗?”

“我试着做了一些。”阿易说着,将任务信物和委托完成的纸样递了过去。

“什么,你把这些全都做了?”

“就连这个……”戴邦霄惊讶地感叹,拿起那张写有汐族祭典任务的纸样。

“是弄错了吗?”

“不……”戴邦霄正色道,“汐族的这个任务,我原本是打算转交给怒麟驱魔会[2]的……之前调查也知道此事必有辛秘,只是找不到问题的根源,所以难度系数才一直居高不下。我们指导部以服务性为主,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想不到你竟然完成了,做的很好!”


尽管是夸赞,而阿易听着这样的说法,却暗自皱了皱眉,心想自己的行动还是鲁莽了些。初入苏澜,资料尚未把握健全,便着手行事,实在不够稳健。看来任务的背景和情况还需长期考察。

“大人,接下去还有什么工作安排吗?”阿易问道。

“哦,每周五次的基础份额完成以后,剩余时间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而且新成员第一次任务完成情况会决定他的等级,像你这样两天之内就完成了这样多类型多等级任务也真是少见。”戴邦霄笑着说道,“别问我,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继续接取任务,有适合的吗?”


“嗯……如果是你的话,也许能试试这个引导任务……”戴邦霄回去一顿翻找,拿出了一块浅蓝色的晶体。

“引导任务?”

“没错。一般来说,这种任务就是带领新人认识和了解大陆,并培养他们独立在大陆上生存的能力。但这次任务特殊之处在于,任务对象并不缺乏应对危险的能力,相反他的战斗能力很强,只不过……”戴邦霄叹了口气,“唉……不好说,不好说……反正至今没有人能够引导他。”

“有相关的资料吗?”

“有是有……你自己看吧。”将晶体传给阿易。


阿易看向手中的淡蓝色的灵石晶体,投射出来一个长发男子的人形,那人的眼神空洞虚无,像是投射在极端渺茫的远方,“我需要有人带领在大陆上游历,相信帝社应该能够找出足以胜任的人选。”


“帝社也会接这样的委托?”阿易看着影像中任务对象不可一世的态度,感到有些疑惑。

“哎,那个人……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对于我们帝社有不可拒绝的理由……这个人提出了的任务悬赏是名为魂诀的时空卷轴。”

“那人自称出于流光一族,传闻流光族人是魂界女皇在人界选中的使者,拥有审判灵魂的力量。但至今对于流光族人记载鲜少,而魂界究竟位于何处也未曾可知。时空卷轴,其中原理稍加利用便能够推动夏大陆整体交通水平的发展。而且能拿到那张卷轴,想来对于大陆原住民的了解也势必更进一层。”

“冒昧一问,这件事帝社上层知道吗?”

“算不上冒昧,你既然调动至此,那也就是帝社的一员了,”戴邦霄这样说着,“上面是觉得这件事比较棘手,任务对象实力深不可测,提出的条件又足够分量,这时要是贸然调动任务的归属地,怕是会引起对方的注意或是不满……所以决定将这个任务压在苏澜分部,反正那位也没有限定任务的日期,也算是缓兵之计。”

“这个委托之前倒不是没人接,上级也曾从各地调派精英人选来完成。可是最后都没有得到任务对象的认可……”

“按照我们帝社的评价标准,你的工作能力已经达到烟紫水平,所以推荐你尝试这样的任务。”戴邦霄说着。

“可以。”

“行,这块灵石就是本次任务的凭证,它会定期进行反馈。没有时间限制,但如果委托人不满意达到一定程度,委托就算失败。”戴邦霄解释道,“由于本次任务的特殊性,任务失败不设惩罚机制,若引导未达到七天而任务失败,会限制下次任务的接取时间。”

“没关系。”阿易应答道。

“好样的,小伙子。”戴邦霄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坚毅又干脆的神色,不由赞赏地拍了拍阿易的肩膀,“日后必然能有一番成就。”

“啊……”阿易垂下眼,短促地笑了一声算作应答。

其实他无法确信那是否就是属于自己的未来,经历了砥石城的变迁,自己好像突然生出了一种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感觉,像是被这个世界原有生长的辉煌宏大震慑,只剩下初来乍到的生疏。所以才想尽量要做得好一点,至少这样的做法,尚且能够说服自己,不会因为如今的选择而感到后悔。


“那人现在应该是在仙姑族故地伞村,你看时间到了就去吧。”

“是,我知道了。”

“等等,那个……”戴邦霄犹豫了一会,从身上解下一块刻有飞鸟图纹的黄金令牌,递到阿易手中,“这块惊鸿令你先拿着,必要的时候能用得上。”

“多谢。”

“去吧,一路顺风。”


阿易快马加鞭来到了伞村,在村落遍寻,却没有看见任务委托人的身影,直到走到了仙姑族唯一凋零的古树旁边,手中的晶体才显现出独特的光泽。阿易抬头望向古树,在层层枯枝落叶中间,那人身上的玄色皮甲映着幽暗的光,腰身用黑金丝线勾成的绳带束好,墨鸦尾翎笼着脖颈,黑色长发像九幽之墨般倾泄。他用手指轻轻笼着一片即将落下的银杏树叶,露出鲜明而漂亮的骨节,像是怜惜什么,却又在下一刻将手中木叶无情碾碎。他桀骜凝视着世界里的生灵兴衰,全身却又弥散出不被世界容纳的孤独。那个人倏然侧身,浅灰色的眼眸波澜不兴地看了过来,一眼却像是穿透了千百万年。他凌空虚跨出几步,而阿易却只感觉来自幽冥的暗紫光华一恍而过,人已到眼前。


“帝社的引导者?”那人问道,声音冷漠得像是早已厌倦世事烦扰。

“是的,”阿易因为对方从本性中流露的淡漠抗拒而略微感到不适,皱了皱眉却中正地回答道,“你可以叫我……”

“既非真名,何必告之,”未等阿易将话说完,那人的话音就响起,他的嘴角还微微带着些嘲讽的弧度,“你说对吗……三阶教官大人?”


那一瞬间阿易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愕,这个人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不依赖外物就察觉自己的身份过往,若非有着强大的洞察力,那便是拥有超越大陆文明的秘术。

“那么,阁下怎么称呼?”阿易收敛了眼神里的惊讶和难以置信。

“商辂。”眼前的流光族人薄唇轻启,这样说道。


本文的私人设定【参考一定官方资料,但有所更改】:

[1]帝社:夏纪元,天选之人启铭(云垂帝国第一任皇帝)为了守护云垂帝国的稳定而建立的官方组织,分布于大陆各大城镇,如苏澜城,平海镇等。组织宗旨是服务云垂大众,维护帝国稳定。帝社分为军部和指导部。帝社军部是云垂帝国最强的精锐部队。为了保证成员的战斗力和忠诚度,他们全都是帝国军队中万里挑一的精兵强将。直接对云垂帝国皇帝负责,并由三位智勇双全、修为超群的龙将担任统领。等级为鹰士、豹骑、虎尉、龙将。帝社指导部则面向大众,是一个基层服务性的机构。大众可以将生活中的困难发布成委托或者是任务,帝社成员负责接取完成。成员第一次加入组织时的任务完成情况(难度,速率,数量,委托人满意度等方面)会决定其能力等级,以后则是每月进行评测。成员能力的判定等级分为昼白(初级)、苍蓝(中级)、烟紫(高级)、赤金(特级)四种。组织内部的流动性较高,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也没有特定的任务周期。工作强度完全依据实力等级和委托任务的难度而定。


[2]怒麟驱魔会:以斩妖除魔为目标的自发性民间组织,信仰是得到黄帝力量传承的祖龙(开国龙将龙徊)。在帝国建立之初起到了非常显著的作用,因而也得到了官方的认可。与帝社有着长期的合作关系。各个区域都有网点和联络人员,除去各大主城之外,一些危险禁地往往也能看到怒麟驱魔师的身影,如灵墟,机械迷城附近等等。


[3]冒险家协会:民间组织,他们是云垂大陆的探索者和先知,足迹遍布大陆的各个角落。他们以发现未知为己任,不畏惧冒险,新奇的事物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常带回不被人理解的新奇材料,在大陆的开发与认识深入方面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协会成员常年生活于野外,因而具有强大生存能力,精通采集、寻宝、垂钓等各种技能。冒险家协会在苏澜城,砥石城和帝都设有分会,可以进行资格认证及接取任务。任务等级由D级至SSS级逐渐升高。


[4]行者无疆组织:官方设立的教学机构。


[5]神语书院:大陆第一研究院,集结了大批精锐的学者、研究者。他们将搜集来得资料、情报进行编回整理,梳理出历史发展的脉络。“你们去神语学院吧,苏澜听风阁的文献多是神语书院资料的拓本。”



【章三】伞村行

“商辂。”眼前的流光族人薄唇轻启,这样说道。


阿易没有说话,心底多少还是有些不欢喜。经历砥石城十年一日的战火,生死隔着多么脆弱的界限,阿易已经看得通透。他知道很多事物也许来不及保留就会凋零,他知道有的时候即使赌上所有也会丧失全部,所以他想尽力去接受这个世界。即使很多东西转瞬即逝,他也想给予他们存在的认可,因为最后所有的凭证都消失殆尽,至少还有人能记得他们,还知道他们存在过,曾经为了什么而努力地生长。对于眼前这位任务对象,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于世抗拒的态度,他并不赞赏,但也没有指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强调某种规定的生活范式也是一种苛刻。更何况其他人的过往也不是自己可以轻易涉及的,在那之前至少学会尊重,这是阿易的真实想法。所以他思忖了片刻,向商辂问道。


“知道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哦……?”商辂微微地挑起眉梢,端详着阿易八风不动的神色,露出了些稍有兴味的样子,“呵,倒是有趣。”

“既然如此,那就……”商辂烟灰的凤目一转,侧身将视线投向层层木叶之外的黑帝神像。

“嗯,先走吧……”阿易轻轻阖首,认可了商辂的决定。然而话音刚落,不远处就响起了惊慌的喊声——

“木妖入侵啦!!!”


潮湿而宁静的伞村四周燃起了青红的火焰,猩红色在葱郁的树木中红莲般点亮。参天的木叶像是被剥落的灰烬从天空里飘落。浮尘与焦灼的气息弥漫在伞村上空,喑喑哑哑地隔着一些焚落而憔悴的声音。木妖从灵墟的接口涌了出来,张合着碎木沿路破坏着所能看到的一切。矮矮的仙姑们闻讯,纷纷从自己居住的地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迈着小小却坚定的步子,一顿一顿地向在伞村和灵墟的交界汇聚,渐渐形成一道稳定防线。


“你们这些入侵者!快离开伞村!”五星大厨四爷冲在最前面,举着自己菜刀,一边喊着。

“大脸木头,看我的!”仙菇守卫将合金炼制成的孢子炸弹丢到木妖队长嚣张的脸上。

小花公主默默地站在一边,用自己莹蓝色的仙药粉末为战斗在第一线的战士们疗伤。


“仙菇族永不为奴!”他们喊着这样的口号。


“怎么,舍不得离开了?”商辂神色冷淡地看着树下的一片吵闹,不为所动。

阿易没有接话,只是快速抽出背后的隧火步枪,一个纵身跃下树梢,冲着仙菇汇聚的地方疾驰而去。

“还请稍等片刻!”

阿易有些急促的话顺着风带来,而商辂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呵,还真是有趣。”然后也是一个纵身闪到地面。


灰烬堆积的森林小径,许多仙菇守卫将身体蜷曲成团状,因疼痛而紧紧皱起一张小脸。呆呆的炼金大师落落一边哭,一边吃力从自家门前地搬来炼制而成的仙药,喂受伤的守卫们喝下。

阿易在前线帮着清理来势汹汹的木妖,看到落落这幅费劲的样子,也连忙过去帮忙。

“谢谢你!”落落抹了把眼了,伞帽下的小脸绽出一个微笑。

阿易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说道“别担心。”

“嗯!”落落又点了点头,巨大的帽檐一上一下的起伏,“我得快一点了,他们都还在等着我……”


阿易看着落落远去的身影,为仙菇族的团结和柔软下的坚强而动容。他转身再次投入到战局之中,却发现商辂也轻飘飘地从树梢落下。然而下一刻,商辂的行为却让阿易大为震惊。


“你在做什么!”阿易言语里罕见地夹带了怒火。

“如你所见。”商辂依旧不咸不淡地回答着,又是一道衍光落在半死不活的木妖身上。那道黑紫色的光弥补起木妖身体残缺的部分,砍伤的刀口开始自动愈合。不一会又原地复苏,张牙舞爪地冲着仙菇们攻来。

阿易看着商辂风轻云淡、没有丝毫愧意的态度,一种强烈的愤怒在胸腔里熊熊燃烧。他抄起自己的狙击枪冲着自己的任务对象便是三枪穿云,闪身上前毫不犹豫地肘击对方脖颈。

“你这是在助纣为虐!”阿易看着轻松躲闪过去的商辂,出言斥责:“仙菇一族向来热爱和平,不曾主动挑起战乱。他们不应受苦,却一直饱受磨难。如今你还在这救治为祸一方的凶手!”


“呵……凶手。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灵的生存都充满着痛苦和不堪。他们被称作木妖,又何尝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你言及善恶,又有何依据?”

“仙菇死伤无数,难道还不能证明吗!”

“死伤无数,你为何不说木妖一类也伤亡惨重?在夹缝里生存的种族,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为人知的艰难。你不理解他们的苦,还要质问善恶,你……又有什么资格。”商辂定定地看过来。

“……”阿易哑口无言。

“善恶尚且不能分辨,又何谈妄定生死!”商辂烟灰色的眼睛从阿易身上轻轻扫过,眼神里坦露着鲜明的轻蔑和嘲讽,“呵,你自有你扶持弱者的缘由。”

两人僵持着,都没有再说话。

来势汹汹的木妖看情况不妙,也悄悄地离开了。

仙菇还在收拾剩下的残局。


阿易看着眼前这个人,埂在心头的火焰似乎骤然冷却了下来。他清楚地看到商辂的轻蔑与冷漠深处有着化不去的孤独,像是被一直被遗弃在黑暗里的人终日不见日光。绝望与愤恨造就了商辂的气质,也导致了如今的言谈。阿易突然回想起戴邦霄的欲言又止,又想起这个任务居高不下的难度系数……心里顿时有了计较。如果这才是引导任务的意义所在,那么自己便更有了坚持的理由——至少作为一个引导者,让他去相信这个世界上可以存在的和平与光明。


阿易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商辂身边。

“也许你说的没错,”阿易冷静地说道,“然而我始终认为世上终会有两全之策,并非要你死我活方能解答。以你之实力,完全能够根除魔化的源头。那样树木之灵不会堕为木妖,而仙菇一族也能保持和平安宁。”


“!”

商辂的脸上一直以来抗拒的神情有所崩裂,他错愕了一会,像是没想到一般,神色散漫,口中喃喃着“两全之策”一词。

“哈哈哈哈,当真是好极了……”他骤然笑出声来,好一会才缓了过来。

“果然出乎我的意料。”商辂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又恢复了先前冷淡而高傲的声音,“还不跟上来吗,教官大人?”

“……”阿易皱了皱眉,不太明白商辂的意思。

“按你说的做。”商辂并没有回头。

阿易听着商辂的回答,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然后应道:

“好。”


两个人顺着幽深的小径,向灵墟的方向前行。


【章四】灵墟除魔(上)

灵墟者,荒废的灵气汇聚之地,据传是星茸之森的遗迹。

幽深诡谲的气氛,层层叠叠的树木枝叶随风摇曳,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千山鸟飞绝的境地里蔓延开来。孤鸦也未敢停留,喑哑着声音在半空中低低迂回过几圈,又远飞而去。


“颖频,西南处加固些。”身材魁梧的大叔手里拧起一股暗金色的法力,像绳索一般束住地下入口稀薄黯淡的法阵,一边冷静地分析着如今的状况。

“知道了,我正在弥补……”被称为颖频的栗发女子吃力的应答着,运转自身法力去填补法阵的封印,然而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两个人伫立在灵墟的地下入口前,进行着微不足道的补救,维持着灵墟一片岌岌可危的安宁。站立于旁的一名驱魔师装扮的男子正在奋笔记载着什么。阿易、商辂两人到达灵墟入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此处危险,无关者还请速速离去。”那位驱魔师男子一脸严肃地走来说道。

“帝社成员阿易,幸会。”阿易连忙出示代表自己身份的腰牌。

“怒麟山部,孟伟。”驱魔师这样介绍着自己,扫了一眼阿易递来的腰牌,反倒是皱了皱眉,“你是新人?灵墟如今发生异变,生灵魔化。帝社应该接到过怒麟的报告,成员不得靠近此处。”

“……”阿易看了一眼身边冷淡桀骜的商辂,言简意赅地介绍道,“我的任务对象对这里很感兴趣。”

“感兴趣?”孟伟脸上显露出微妙的表情,“这里可不是无知者的乐园,生物异变的根源尚不明晰,火部的多名除魔师也是一去不还……还是劝你的任务对象打消……”这个念头吧。

孟伟话音未落,一旁的商辂直截在手里凝聚起一团幽紫的火焰,冲着出口封印裂缝处一只探头探脑、挣扎着要出来的魔化猴攻去。魔化猴看着贴着脑门削去的毛发一下子便缩回封印内部,一边尖叫着:“咿咿咿,有人……有人来啦!”而砸到封印上的紫色魂珠,又化作幽紫的火焰沿着封印纹路一直燃烧了过去。经过火焰淬炼的封印闪现出更深层的颜色,似乎更加稳固了。


“……这样,足够了么。”商辂将手收回身侧道。

旁边正在加固封印的夔武极也难免感到惊讶,适时出手——利用自身法力击退妖魔,又顺势加固封印,一举多得,不可谓不强。

“咳,是我方才失言,抱歉。”孟伟显然意识了自己的轻慢。

“无妨。”阿易用眼神安抚了一下这个尚不成熟的怒麟驱魔师,“如今是什么情况?”

“根据情报,星茸之森于三年前受到类似星辰陨落的重创,中心森林宫殿被毁,灵脉受损。隔年林中生灵莫名开始攻击四周居民,怒麟接受调查发现生灵受到魔气侵扰,具体原因不明。近段时间,分部也派出许多成员介入调查,深究原因。但大多数……”孟伟似乎有点说不下去,“因为暂时没有解决的措施,后来总部就拜托大陆闻名的结界师夔武极先生和颖频小姐前来,用法阵镇压灵墟失控的灵气。如今就连法阵也有点……”

“失效。”阿易接话说道。

“是的,”孟伟点了点头,“现在这里魔气和灵气的抵抗已经达到一个负荷状态,为了不影响调查所以已经将整片地区进行了封锁。”

“难怪……”阿易神色了然,“那么伞村受到木妖入侵也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我的失职。我一直没有找到解决灵墟问题的方法,自己的同僚在里面牺牲我也……”

“别多想,”阿易拍了拍孟伟的肩膀,“我们需要进去,方便通行么。”

“倒是可以,但是……”孟伟看了一眼眼前的两位结界封印师。

“我看过很多人都像你一样自信,然而他们都没有回来,”因为法阵稳固而稍得空闲的颖频说道,“也许你是特别的,祝你们好运。”

“颖频……”夔武极看了女子一眼,用眼神劝她少说两句,又转向阿易商辂两人,“既然你们能够保证自身安危,那就请便吧。万事小心。”

“多谢。”

“两位大师都这么说,应当是没事的了,”孟伟看向两人,“如果你们对除魔感兴趣,欢迎加入怒麟驱魔会。”


夔武极和颖频配合着拉开结界,形成一个可以单向通行的裂缝。

“快一些,通道至多维持10秒。”颖频在一旁皱着秀眉催促道。

“走吧”阿易点了点,轻轻说着跨入法阵之中。

商辂一言不发紧跟而上。


【章四】灵墟除魔(中)

作为森林的废墟,灵墟有着一种潮湿而苍凉的美感。盘根错节的树木根茎和隐藏在绿苔之下的石台,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延伸。

安静,就是太安静了。

结界之外,即便气氛凝重,至少还是有风透过厚重的枝叶流动。这里却静得像是要窒息一样,风似乎静止了。虽然枝繁叶茂远胜外界,却好像从内部开始腐烂,满溢着死气。


“小心。”阿易环顾四周,对着身后的商辂说道。

商辂不作一言,起手便是一个优雅的弧度,影子般的幽光沿手指挥动的方向落下,像凭空出现的薄纱轻柔地覆盖上去,再是紧紧聚合缠绕,束住了隐匿在树木阴影里的狐猴。

“可恶!擅闯的人类!兽王会给予你们惩罚!”尖嘴猴腮的兽类发出类人的尖利声响。

“呵。”

商辂发出一声轻笑,左手凭空拂过,黑色的烟雾从地底漫起,笼住林间大大小小的角落,光华沉默地爆裂开来,一瞬间“嘎哇!”“吱嘎!!”的尖叫声在森林支路上接连着起伏闪现。湮灭危机,一切很快陷入了真正的静止。时光的痕迹停留了之前群兽肆意狰狞、撕裂张狂的姿态。

这就是流光族人独有的特技,以灵魂为界的时光秘术,灵魂之禁。


商辂快步走到了阿易的前面。像是迫不及待地去验证之前的论断,加快着脚步,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逆着日光,阿易看见了他的眼神——那是和先前同样的悲悯与空洞。仿佛在无声地强调自己有关于善恶的决断。

也许他先前说的那些也无法真正说服自己吧。那个人的内心正孕育着浑沌的揣测,不断地在天平两端不断徘徊……既然如此,就先由着他来吧。阿易将口边一句“太莽撞了”咽下,转而抽出腰侧的震地手雷L704,握在手里。

算了,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也总是能护得住的。

阿易这样想着,也放快步速跟上商辂的进程。


不知觉石台已经延伸到了尽头,商辂也因为无路可循而停下了脚步。阿易向前探勘,自己所处的石台停留在遗迹某高处的悬壁之上,远望能看见森林神殿在树木中层层掩映中的轮廓。

嗯……应该有下去的方法。

阿易回头,参天的树木两侧散发着微微的荧光,上面印刻着陈旧的古老文字。巨大的空心石盘,法阵,树木……按照垂直运输距离和载人面积的计算,这里应该就是宫殿建造时设计的升降台。两边的荧光法阵是开启升降台的机关,不过大概不能由一个人开启……没错了,下面一定有通向神殿中央的道路。

“商辂,这里……”

阿易回头呼唤却见商辂从颈间拿出银链串成的饰品,吟唱起不知名的法文,手掌中饰品则慢慢延伸变成了一柄浮空的锁镰。

“引”。商辂握住镰柄,顺势一斩。

阿易和商辂身上浮现了淡淡的乳白色光华,透明的立方空间法术随即将他们传递到了石台之下。


一道沉重而古老的大门展现在眼前,看来应该是神殿入口了。

大门的一角堆积着一些青灰色的包裹,灰白的骨架散落于旁。阿易走过去看了骨架一眼,接着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些发黄的纸页,记载着有关灵墟异变的情况。看来这大概就是那些前来调查的怒麟驱魔师,却在这种环境里不幸殒命。用生命最后的力量记载下宝贵的信息。

“兽类本能的破坏冲动,魔气…污染,神器……后来之人请务必小心…尾……”不等阿易看完记录本上的内容,商辂已经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沉重的门扉。

“等……”

“吱呀”。古旧的门扉发出沧桑而诡异的声响,门扉之后的殿前石室幽暗不明。从商辂踏进去的第一刻,鲜红色的纹路在两面石壁上亮起,紧接着中央法阵隐晦地闪过一道幽光。阿易眼光一扫,疾步冲到商辂身前,搂住他的腰带着他向后闪去,顺势将手中的手雷掷出。震地手雷在狰狞的黑影面门前炸开,一声哀鸣响起,扑来的黑影已经落在了几米开外。这时二人才发现,那是一只巨大的青狼。被青白色的皮毛覆盖了全身,前肢末端还露出锋利的爪牙。

“饿……”

青狼爬起来,布满利齿的口中挤出几个类人的短音。它顺应本性地盯住了眼前的两人,一瞬间兽瞳里闪过贪婪的红光,像是找寻到了感兴趣的猎物般,伏低身体,凝聚了身上的蛮力向他们直直冲撞过来。阿易见势,极快地摸出弹匣里的手雷,连弦也没有拉开便丢了过去,手雷以刁钻的位置飞向青狼,那青狼挥掌想要拍来这碍事的玩意儿,不料阿易抬手对着手雷便是一枪,手雷轰然引爆,巨大的冲击将青狼生生掀翻在地。


“灵魂之禁对之无效?”阿易趁机低声问向商辂。

“……呵,”商辂果断挥出往生无门,尾端漆黑的锁链将野兽紧紧绞起,“魔气如此之甚,怎可能压制。”

看来以自身法力为代价的流光秘术也有一定范围和力度的限制,灵墟之内的普通野兽倒是没问题吗?阿易心领神会,那么只好先将这只利爪贪狼打击至虚弱状态了。

阿易趁势将准心对准了青狼的眼,两发震荡弹打了过去,擦过其鼻梁没入眼眶。利爪贪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剧烈的疼痛使它的攻击变得更加狂乱而野蛮。“哼”,一旁的商辂手间拧转,一个旋身,手里往生无门的锁链便轻松制住失控的青狼。他看着青狼颓靡却故作顽强的模样,不由得嗤笑。轻抬左手,浅紫色的光华聚拢在苍白而修长的指间。顿时青狼身上经由镰锁造成的伤口近满溢出青白色的生命之力,像是被抽取一样直直落入商辂手中。看准这一时机,阿易再是配合着反手将四把短匕钉入野兽的关节。青碶丧失了行动能力,精疲力尽地倒下,只能在地下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两面的墙壁却突然接连亮起,中央法阵荡出阵阵波痕。猩红色的光芒下青碶像是又恢复了一般,从地上站立了起来,甚至反应更加敏捷。它前爪匍匐,后肢施力,腾跃至半空之中。锋利的爪牙闪现出与刀刃一般森然的白光。

“可恶,撕碎你!”类人的声音回荡在石室里。

当阿易发觉盲眼青狼循着气味猛然向商辂的方向扑去时,连忙一个前滚翻,挡在商辂身前。他双手横握的长枪将扑过来的野兽一记猛扑生生拦下。青狼前爪被长枪架住,发出恼怒的吼叫,阿易猛地一发力,将青狼甩了出去。商辂在阿易背后吟唱起法文,甩在一旁的青狼身下张开了幽深的裂缝,源于魂界的枯魂鬼爪将其困住,类似于诅咒的的法文从青碶青白的皮毛渗透下去,青碶被莫名力量增强的速度骤然降下来。

“该死的人类!!”力量被削弱的青狼恼羞成怒。

“真是丑陋”,商辂扬起左手,四道黑紫色的幽光顺应召唤从地底涌起,“哗啦”像水花一样激起,声势浩大砸向青狼,瞬间便将其淹没。幽光所带来的无形压制,也让青狼陷入极度不利状态。阿易趁机架起狙击步枪,将特制缚甲穿云弹换进枪膛,瞄准了青狼的颈脖。“砰、砰、砰!”接连三发打进青狼的皮肉,很快子弹的附加属性都起了效果,青狼一阵眩晕,想要挣扎却彻底失去了力气。

“该…死……”它匍匐在地下苟延残喘:“伟大的王即将苏醒,你们……都会死在这里。”“荒流赋予了我们永生的力量和强横的实力,我们才不会……嗷……”

“可笑。”商辂不屑,转身将虚弱的兽类定格在原地,直截向隐藏在石壁背后的通道走去。

阿易却注意到青狼提到的词汇,荒流……难道就是魔气的根源所在?


穿过利刃交叉穿刺的机关,开阔的景象展现在通道尽头。

废弃的吊桥,荒废的森林宫殿,依稀可见当年繁盛时的状态。风不动,暗藏杀机,答案就在前方了。


猝不及防,腐朽的气息漫入鼻腔。随着步履的深入,这种难以忍受的死气越发浓郁,简直像是灌入五腔般强势到让人无法忽视。

阿易猛然回头,猩红色的魔气像是形成了有形的屏障,断去他们的退路。固有结界?这里的魔气已经强盛到了如此的地步吗?!


尖兵产生的巨大冲击力,直接将巨兽的左肩毁去,可是巨兽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继续着手上的攻击。巨兽的兽尾横扫过来,像是精兵制成的钢鞭甩来,在地面上割出一道深达数米的沟壑。惊人的破坏力,像是要彰显“力量”这一词汇本身,而盲目地破坏。

巨型猿猴长啸一声,双臂狠狠地砸向地面。

空旷的平地分裂成许多块,碎片一样在猿猴强悍的力道里波起伏动。殿前祭坛四周空旷,树木鲜少,也没有可以落脚之地,阿易只好不断地跳跃。

商辂凭借法力悬浮空中,低低看了一眼不停躲闪的阿易。展开了紫色的光墙,法力因子无形地拉扯着巨兽的四肢,延缓了巨兽的攻击。土地嶙峋起伏,洋洋洒洒的粉尘遮掩了视线,身形庞大的猿类睁大了铜铃般的猩红双眼,想要搜寻两人的身影。突然微弱的红光接连闪烁起来,烈性暗诡雷突然在包围圈里炸开。巨猿被击倒在原地,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压制于原地。辛烈的火药味弥漫在木叶之间。

从地刺上跳下的阿易却惊讶地发现猿猴的左肩上的伤竟然愈合了。怎么回事,这是怎样可怕的复原能力!他从殿前石室旁发现的笔记本上令人介意的几行小字“后来之人请务必小心…尾……”,难道说……?!

他连忙看向巨猿。没错,兽尾一定有问题。源源不断的猩红色从兽尾将能量传递到兽王的身上。

“商辂,兽尾!”阿易喊道。

斩断兽尾的瞬间,猿猴发出震天的吼声。

“这不会结束……”

猩红的兽瞳渐渐消退了颜色,涌动的黑色胶状物也从万兽之王的尾端身上隐退,没入森林的地表。巨兽泰坦一般的躯体倒下,“碰”地一声富于沉重感地砸到地面之上,却逐渐崩离瓦解,像是被掏干净空壳,毛发消失在空气里,皮肤血液则分裂成干涸的泥土,在风里碾成粉尘。很快都看不见了。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自那黑色胶状物消退以后森林束缚像是被打破,恢复了生机。

而那条尾巴还在原地蜷曲,像是尚且保留了生命一般。

阿易检查了一番,利用穿云弹封存了其的劲道,将兽尾塞进了军用多重压缩胶囊里,想着带出去以后也许能为一直困惑不已的怒麟驱魔师提供一些帮助。


商辂低头看了阿易一眼,对他无处不在的热心举措表示不屑。转而将视线转到高处的森林之中。合上双眼,精神力像网般散开,探视那些深陷时空禁区的兽类。然而他所看的结果就是那些兽类的灵魂本源上已经遭到腐蚀,无一例外。即便操控他们的魔气消退,如今也于事无补了。

“然而我始终认为世上终会有两全之策,并非要你死我活方能解答。以你之实力,完全能够根除魔化的源头。那样树木之灵不会堕为木妖,而仙菇一族也能保持和平安宁。”

商辂朝着青空里日光贯彻的方向,在刺眼却又苍白的日光里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那样的笑声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凝聚着血液里全部的愤怒,和无法挽回的悲鸣混合在了一起。一点一点,像是水滴一样,逐渐汇聚成洪流,倾泄而下。

“……可悲的生灵啊,徘徊于世间的亡魂,我以魂界女王之名代为收割。”

他手中的往生无门一转,镰刃上犀利的光泽一闪而过。降调的弧度里虚空界限被割裂,所有失去拯救意义的灵魂都散作碎片涌入破裂开来的轮回之门。


“看吧,这就是你所谓的万全之策,哈……满意吗?”商辂转身,看着阿易,“你的心愿简直卑微得令人发笑。”

“从这个世界诞生的善与恶都是世界本源的意志,你想要摒除邪恶,可曾想过他们存在的理由。没有罪恶的世界,亦不存在善。呵,只是无尽的虚妄啊……”

“魔气自有它存在的意义,正如荒流的诞生是因为鸿蒙的觉醒。”

“难道要任其发展下去吗,我……自是无法做到坐视不管。”阿易看到商辂的表情,低声而无奈地说道。

“有作为又能如何……呵,杯水车薪!如今这般长达三天奔波可曾惠及了谁,渺小而可悲的死亡是所有生命的归宿。”

“至少……总会有调和的状态出现,正如不可能有永远的和平一样,所有的温暖和安慰都只是暂时的。我的做法如果能稍稍换来一些值得期待的未来,就存在了意义。”

“善恶哪里会有这么鲜明的界限!流光族人数千年的裁断都无法将世间分辨清明……可笑,制裁根本没有意义。无论是对于善的扶持,还是对恶的审判。全部……哈,全部都是虚妄的轮回。最终一无所有。”


流光族人?善恶、审判?原来这才是这个人的症结所在吗?

“你什么也做不了。”他的言行一直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纵使辛苦地挽留,纵使拼尽全力去维护,最终都不会得到理想的答案,最终无法逃离被命运玩弄的结局。善良被污染,邪道被纵容,所有东西都会模糊成浑浊的一片,最终全都堕入罪恶的深渊。一切,都是无用的。再为长久的坚持也无法打破世间这条充满讽刺的铁则,也无法换来一次值得嘉奖的例外。所以遵循神明的信仰,贯彻审判灵魂、追究善恶的职责,从本质上也失去了意义吧。

阿易静静地看着那个桀骜地站驻在森罗树木中,像是摒弃了一切的人。他是那么的桀骜却又那样悲伤。突然理解他从相见开始,仿佛与生俱来一般的绝望气质。

“你……其实很痛苦吧。”


【章四】灵墟除魔(下)

“你……其实很痛苦吧。”

“哼,无稽之……”

“……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阿易的话像是穿透了这个人与世隔绝的重重伪装,一层层剥离,只剩下内心的脆弱与苍白的反驳。世间无尽的天道不公像是有形的颜色,在商辂的脸上留下最沉重的阴霾。那双总是略带轻蔑的烟灰色眼眸里竟然浸满了无法言说的悲哀,嘴角尚未消退的嘲讽的弧度却像极了哭泣的模样。

“别总是一个人逞强了。”阿易走了过去,将那个人桀骜的头颅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你不是恶人。”阿易的语调放得很轻。

这个人明明对生灵心存悲悯,为他们的生存留下余地,却故意说着混淆善恶的话。是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循环里感觉疲惫了吧……因为一直面对这这样的痛苦,所以才怨恨赋予了自己审判职责的神明,不满界限分明的善恶论断,所以才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绝望,所以才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去评判吗?


“这个世界上的职责和存在的意义,不应该由一个人来背负。”

“流光一族在这世间的意义也许我并不了解。但盲目地反其道而行,因绝望而放弃使命,那就太难看了。”

“以你所能接受的方式公正地走下去吧。”阿易扶住商辂的肩膀,正视着他的眼,“人生应由自我意志构成而不是被仇恨蒙蔽双眼。”

“不过我还是坚持之前的想法,即使荒流对于这个世界的吞噬比我们能做的更多,我还是要做我该去完成之事……那才是为我所承认和选择的命运。”

不知道是阿易双眼里绽放出的那种出人意料的信服力,还是他太过真挚的语言,让商辂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与先前伞村的那种略加嗤笑地愣神不同,这一次他因为阿易的言辞而感到震惊,并且无言以对。

“……住嘴吧,你并不了解我。”商辂低头闷声了许久,才这样说道。

“嗯。”

商辂一把推开阿易自作主张拉近的距离。“这种缺乏自觉的行为还真是令人生恶。”

“嗯,下次不会了。”阿易微微颔首,像是做出慎重承诺般的说着。因为自己的任务对象,可是个高傲并充满着强烈的自尊心与人格的人啊。

“……哼。”估计是看到了阿易平静而安宁的眼神,最终有再多的苛责和不满也无法说出口了。商辂将视线从阿易身上移开,在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


魔气消散的星茸之森,渐渐恢复应有的姿态,纯净而宁静的灵力从树木间弥散开来,浅绿的颜色缓缓地在木叶间盘旋,又渐渐凝成莹绿的光点,落在树干草木之上。素净的天边,连片的木叶随风晃动,发出涛声般悠远而安宁的响声,像是微风之语般附和着这世界无声运行的准则。


灵墟的故事到此为止,而一切又才刚刚开始。

地面之下涌动的荒流,掩埋在大陆和平表象之下的波涛汹涌,凶兆的阴影已经在和平已久的夏大陆上降下阴影。不同的人背负的不同的使命,不同的命运做出不同的选择。

未来,未曾可知。


【章五】 在大陆浪游的开端


回到灵墟出口,石阶前的结界已经撤去了。


“真是不可思议,你们真的做到了。”驱魔师孟伟感叹,“有什么发现吗?”

“先别急,”旁边的夔武极坐在树根上,敲了敲手中握着的烟枪,用一种沧桑而稳重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能回来就好。”

“休息会,有话待会再说。”夔武极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混杂着一些灰白色的烟雾在渐渐有风流动的林间散开。

另一边颖频从林间慢慢走了出来,晦暗的神色在她的脸颊上搁下一片阴影,犀利的眉梢在晃过的日光里挑起一个鲜明的弧度。她抬手,凌厉的指风直直席卷而来。


衣袖翩翩落下,两杯凉茶从浮空的法阵结界急速甩向阿易、商辂两人。

“多谢。”面对颖频近乎于恶意一般急袭而来的、可谓之“独特”的慰问,阿易面不改色地稳稳接住。

“哼!”颖频似乎并不服气,她高挑的眼角还染着微薄的怒气。满腔愤懑地倚靠在与夔武极相对的一处树木旁,很快又变得闷声不吭。

“两位,多少见谅些吧。”夔武极看着颖频咄咄逼人的模样,淡淡地将这样的话说出口:“毕竟这个世道……”

“……她兄长就是在这里殒命的。”夔武极平静地说出这样的事实,但那种古井无波的泰然语调里却蕴含了一种不言而喻的无奈和悲戚。

“老师,你……”颖频高声喊道,但是顾及到夔武极身为师长的身份还是硬生生降下了声调,“何必对这些莽撞之人说!死了也是自己不惜命……”

“颖频,你还在耿耿于怀,”夔武极举起烟枪吸了一口,又幽幽地吐出,“大陆异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怨恨和迁怒是无用的。”

“那我要怎么做!他自己寻死我还能拦着他不成,明明知道有危险还往那跑,结果死在里面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哥他要不是太傻也不会是这个结局。可是总会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前赴后继地跟着那个蠢家伙……跟他一样的死法!”

“……”夔武极看着颖频情绪激动的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样子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已经不止一次了。

“老师!……我先失陪。”颖频深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的情绪。

“嗯。”


在场的几人都看着颖频纤细的身影在影影绰绰的苍白色树林里消失不见。阿易能够感受到的,是这样一个看似刻薄的年轻女子身上背负的、由时运带来的不可抗拒的悲伤。

“既然如此,也该说到正题了吧,”夔武极将视线调回。

“难道说您是特意支开了颖频小姐吗?”孟伟有些吃惊这样安排。

“啊……”夔武极敲了敲烟枪,既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灰白的烟直直地从干燥的烟草上升腾起来。“有些话当着她的面,实在是太残忍了。”


“刚才说到的大陆异化是指?”阿易想了想刚才对话里提到的关键词。

“乱世已经开始了。”夔武极为简略地说道,“你们也应该发现了,星茸之森的遗迹绝对不是自然毁灭这样简单的理由。”

“确实如此,”阿易点了点头,“灵墟内部的生灵灵魂都已腐化,被魔气附着以延续残存的生命。从地表之下满溢出来的黑色胶质物应该是魔气的根源。”

“果然是因为那个!”孟伟惊呼,“火部成员也曾经传讯过来说看到了类似的物质,不过很可惜后来……”

后面的内容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在魔气四散、危机四伏的森林废墟,寡不敌众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恐怕这样的结局也是那些深入险地的调查员们预想过的。


“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些材料。”阿易转念想了想,将那本顺手收到机匣里的破旧笔记本递了过去。

“这是!”孟伟翻动着自己的同僚用生命换来的珍贵调查资料,每翻一页脸色便深沉一分。“荒流入侵了这里。”

“没错,就是荒流。”夔武极慢慢地说道,“荒原本是上古神明,自从上古纪元时期鸿蒙在梦境中将荒击溃,破除了世界的浑沌状态,荒的怨恨便开始与日俱增。尽管荒的形体被消灭,逐渐演变成大陆上适于生存的环境,然而他的怨恨却一直在地表之下涌动,最终成为了毁灭的源头——荒流。五帝纪元时期,荒流甚至吞噬了以自身为封印结界而投身荒流的黄帝,制造出了史上最强魔神业难。虽然后来四帝以神器为引,封印了业难和涌动的荒流,然而也只能封印而已……”

“灵墟这里的情况大概和先前孟伟说得差不多。但是异化绝对不止一处……其实从三年前开始,大陆上就已经开始出现了各类异状。我和颖频奔走在大陆各个地区,巩固各地结界,能做的其实很少……生灵涂炭的各种场景其实也只有相同的一个理由啊。”

“是嘛……”阿易应和着。和自己预测的一样,灵墟的异变仅仅是一个开端而已。荒流的苏醒带给大陆的是一种的类似于既定的悲剧命运,无论到哪里都是悲哀的挣扎或者无计可施的卑微举措。

“即便如此大概还是有可以完成的事。”阿易拿出先前用来装载兽王尾巴的军用多重压缩胶囊交给孟伟,“这是兽王的尾部,研究的话多少会有些收获。”不管是恢复星茸之森的方法,还是应对荒流的举措,多少都能够在这里发现一些端倪,总能够做到一些的。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了。

“……”孟伟好像错愕了一下,“实在是……有心了,不过……”

“不过是我太没用了,一直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同僚……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山部应该与火部有不同的能力,请不要放弃,你自会有你的价值。”阿易这样说着。

“……”孟伟低下头思考了一会,“您说得没错,也许除妖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但是物质分析我还是很有自信的。至今为止记录下来的手札以及兽王之尾,这些材料足以完成有关于星茸之森异变缘由的研究。”

“几位,我先告辞了,”孟伟向仍在原地的几人打了招呼,“灵墟的问题得到解决,我也得尽快回复上级。这一次真的是麻烦几位了。”

“嗯,”夔武极挥了挥手,“好好干,灵墟的恢复得靠你自己了。”

“我明白!”孟伟慎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也离去了。


“还真是不可思议的能力啊。”夔武极打量了阿易几眼,忽然笑了出来。像他这样魁梧的男人笑起来总会带着一股爽快的感觉,但是基于这个人深厚的阅历,这样的笑容不免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哦……是嘛,听口音你是砥石城的人吧。”

“是,一周前服从调令调任到苏澜帝社指导部。”

“之前看你腰牌是烟紫级,相当了不起的成绩啊。短短几天就能得到指导部的认可……看来你就是那个处理完汐族祭典任务的人了。”

“……是的。”

“哦~”夔武极语调上扬,又是一句看不出意义所在的应答。他敲了敲烟杆,脸色却是要欣慰和自在了许多。

“看来冥冥中自有定数啊,小伙子。”夔武极喟叹道,“像你这样的人也许能改变如今的现状,也说不定。”

“我只是服从组织的安排。”阿易大抵听出了夔武极语下之意,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一个被驱逐出砥石城的人可以肩负起改变时代的重任。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什么特质的人,要说的话,也只是一个稍微懂得坚持和观察的普通人。

夔武极摇了摇头,他将视线放得很远。

“之前也说过了吧,乱世已经开始了。”

“我曾经在岩锤要塞发现过魔气大量涌现的痕迹,只不过那些东西全都被雁回的风沙消磨干净了。你说,那些害人的东西都到哪去了?”

“听说二十年前北狼族毫无预警地发动了对云垂的战争。北狼族原本是夏大陆原住民,在青帝的统领下也倒相安无事。云垂建国以后一直与北狼族互通往来,两族世交友好,为什么突然变得凶戾?”

“因果轮转,自有定数啊……”

“对了,我也到东海壁垒

去过,那里也不太平……”夔武极看了回来,“听说汐族驻地就在那?”

“!”阿易有些惊讶,脑海里的线索好像都串了起来,“多谢先生提点。”

“我也就是个结界师,能猜的也就这么多了。毕竟研究可是专业人员的事……”夔武极举起烟杆,幽幽地吸了一口。


“哼,无聊的言谈。”

一直沉默的商辂冷淡地扫过一眼,像是在繁琐而曲折的对话里感到了厌倦。他漠然地张开结界,暗色的法力屏障将他的身影吞噬,虚空流转,不知去往何处。他能在这里等待良久,恐怕已经是屈膝尊荣,给自己许多面子了。阿易知道商辂对这样的话题不屑一顾,秉持嘲讽或者是贬斥的态度。这与他内心里无法消退的幽暗有关,即便撼动了冰山一角也难以产生冰雪消融的结果。阿易柔和了眼神,轻轻地看向商辂背影消失的方向,不自觉地笑了笑——

自己的任务对象足够高傲,而自己也该做好觉悟了。


不过好在今天的谈论已经接近尾声。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阿易收敛了神色,向夔武极告别,“劳烦先生,颖频小姐也辛苦了。”

“嗯,我会跟她说的。”夔武极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像是有什么要交代的认真地看了过来,但没有再说什么。


阿易也离开了。他好像听见夔武极的话顺风传了过来,可惜并不是那么清晰——

“别停下脚步……在于行走。”


这也是阿易一直明白的,过往不可回溯,所以只能一直不停地向着未来行走,而且也只能不停地走下去。

这段时间的经历也许是他一成不变的教官生活里不曾出现过的内容物,波折、变迁、不同的人不同观念的碰撞,无论哪一种都超越了先前十几年积累下来的认知。但是却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世界的真相,不仅仅是负隅顽抗的战斗,亦或是固执于水滴石穿的坚持。

阿易内心中那份由于早年漂泊所带来的茫然与虚无、以及因为战争而背负的愤恨,被一种更为宏大的东西冲刷,那是他从苏澜接受帝社工作就开始隐约感觉到的某种情绪——比起自身的有关信仰的坚持,他更想去扶持在这个充满悲鸣的世界里一味逆来顺受的人们。因为不忍心看见那些被世态折磨而流露出的痛苦神色,所以才不停催促自己一般。仿佛不那么做,那些源于悲愤的不平和幽怨就要将自己淹没,那些无能为力的哀痛就要千倍百倍地加诸自己身上。

——那是连阿易自己都不曾发觉、难以名状,名为“悲悯”的情绪。


阿易不是一个圣人,他不觉得自己可以承担起“兼济天下”这样庞大的职责,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有那样宏大的力量,能力无边可以解救天下人于水火。他只是常常回想起往日的情景,愧于曾经拥有的荣光,愧于身边人的谬赞。想多做一点,再做好一点。

所以最终他比别人走得都远。

可以说夔武极以一个走遍大陆、富于资历的游历者的眼光,对阿易的特质做了最为公正、最为准确的判断。


但无论如何,灵墟过后,过往与未来之事都逐渐明晰。一种逐渐步入正轨的东西会将原先的漫无目的与无所适从取代。

——所谓的新的开端。

阿易从机匣里掏出闪动过幽兰色光泽的灵石,默默感受着商辂的位置。穿过暮色昏沉的森林,一路走了过去。

“你在这里。”阿易陈述道,语气波澜不兴。像是并不惊讶于商辂的离去,也没有意外他会停留在这里一般。

“怎么,人生谈得还不够尽兴?”似乎依旧是与相遇时毫无改变的、冷漠而略加讽刺的语调,然而却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该走了,还要去黑帝祭坛。”阿易没有接话,转而看向商辂在伞村一直凝视的方向。

“还真是习以为常啊,”商辂靠近阿易,直视自己始终保持着沉稳风度的引导者,大概是兴起了捉弄的兴趣而刻意发问,“这么快就找到自己的定位?”

“这是我的职责,我致力于完成之事,”阿易回应,“何况也是你的心愿。”

这是相当认真的回答,也是基于帝社引导者的身份适当并且正直的回应。但由于阿易于事温和而有所担当的态度,却产生了近乎于承诺的效果。

“……浮夸的言论。”商辂突然地背过身,像是要隐藏起因为阿易一本正经的回复而激起的真正情绪。但他语间不自然的停顿已然揭示了他从自己的引导者那里收到的感动,即便早已看穿对方的灵魂本质,知道对方并不是刻意煽情。不过,但凡是挣扎沉沦于命运漩涡的人,受到这般不计代价的温柔对待,多少也会感觉难以抗拒吧。

“既然如此,那就稍稍展现一下我的诚意好了。”商辂没有转身,他融于夜色的乌发被林间的风吹起,他默念铭文,空间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缝,暗色的法力因子从裂缝中涌现出来,席卷了商辂阿易两人。

阿易只感觉被一阵温暖又包容的和风包围,再次睁开眼,已经到了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伞村。


阿易回头看着商辂,其实不能分别他的表情。自己的任务对象拥有明辨灵魂、洞悉一切的能力,因而看穿自己“回到伞村”的愿望并不是一件难事,可是与这理所当然的能力相对应是无理由的动机。商辂个性冷淡,对灵魂的关注度远远超越了个体发展本身,他并非没有行事的准则,只是在他眼里,一切都是灵魂存在的定论,而他也并不乐意在既定的结果前消耗自己宝贵又枯燥的时间。

如今他做出这样的举措,阿易不免会想,之前并不漫长的精力是否也对商辂产生了或多或少的影响?


到了伞村,与灵墟外沿略有不同的风貌就呈现出来了。潮湿而葱郁的树木,以及与孤寂苍老的气氛完全不同的安静平和。

看来先前木妖入侵的影响已经恢复了。


“是您,您回来啦!”站立在低矮栅栏前的仙姑守卫认出了阿易,蹦跳着走了过来。

这应该是之前在抵制战中奋力出击的某一位吧。

“伤好了吗?”阿易弓下身,和小小的仙姑族人平视。

“我不要紧哒,”仙姑守卫努力用严肃认真的语气来回答,然而只是让自己水汪汪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圆润,“公主大人还有呆落落都很想念你们。”

“能带我去吗?”阿易放低了声音,温和地问着。

“好呀,”仙姑守卫鼓起肉嘟嘟的嘴唇,发出可爱而上扬的音调,他一步一顿地向前面走去,“请跟我来。”


“呜呜呜,您回来了,”之前受到阿易帮忙的小炼金术士落落一把扑到阿易怀里。

“嗯,没事了,”阿易抱着落落,转身面向仙姑族公主小花说道,“灵墟的魔气根源已经拔除了,应该不会有痛苦的日子了。”


“呀,真好~”

“开心!好开心!!!”

“感谢你,好人~~~”

小小的仙菇听到阿易带来的消息,脸上都涌起欢欣雀跃的表情,鼓动着大大的伞帽、迈着小碎步地围了过来,簇拥在阿易的裤脚边,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阿易。

“谢谢您对仙菇族的贡献。”小花公主也走了过来,“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举手之劳,不必在意,”阿易轻轻摇了摇头,“而且我们马上也要启程了。”

“……唔?”小花公主并不明白阿易是在委婉地谢绝仙菇族的好意,好像不太理解其中逻辑关系地侧着脑袋,安静地想了一会,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一般,“那么就是这个吧!”

“奇谈会的卷轴,仙菇族旁支用孢子记录下来的逸闻趣事,您一定会喜欢的!”

“故事?说起来还不如蘑菇。”商辂在一旁看着被小小的仙菇族人围住的阿易,不咸不淡的出声。

“咿?!……”在场的仙菇都瑟缩了一下,一瞬间地都低下头去,用自己的伞帽遮住自己并不庞大的身形,只露出一双双圆润水灵的大眼睛,有些胆怯地望着外面的情况。

“我愿意……不过就算要做汤,也请把我煮熟呜呜呜……”阿易的怀里突然发出微弱软糯的哭声,小小的炼金术士显然是把商辂并不鲜明的玩笑当了真,只不过对于救命恩人的依赖超越了以上一切。落落紧紧抓着阿易上衣的口袋,脸上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咬着嘴唇重复着“我愿意的……”

“……他在开玩笑。”阿易安抚道。

“真的吗?那您会带着我吗?”

落落包含期待的语音刚落,商辂就拿一种看储备粮的眼光若无其事地扫过一眼。

“咿!!”落落很明显地受到了惊吓,声音都难免得哆嗦了一下“我会、会得可多了!……我可以帮你们炼药!”

“你走了以后你的族人要怎么办?”

“他们有合合了,不要我了,他们总说我笨手笨脚的……呜……”落落说着,又不禁流露出沮丧的神情。

“嗯……落落想出去历练历练也好,”五星大厨四爷扶了扶脑袋上比身子还高的白色厨师帽,“木妖不来,也能有一段时间清闲些的日子了。”

“落落不笨,”小花公主在一旁柔柔地看着阿易怀里的落落,“所以落落不要给先生添麻烦呀

~”

“我会乖……我会乖乖的……”落落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商辂,把自己缩到最小,只剩下一个伞帽在阿易的怀里一抖一抖,含着几分的小眼神望向阿易,“……先生带着我嘛。”

“看样子落落真的很喜欢你呢。”一旁的婶菱菇也这样应和着。

阿易点了点头,颔首对怀里小小的仙姑族炼金师说,“也许会很艰难啊,害怕吗?”

“不怕!”尾音软糯地上翘,落落好像一下子振奋起来,小小的个头瞬间膨胀了一般,“我才不怕!我会加油的!”

“嗯。”阿易看着怀里小小的、柔软却又坚韧的生命,轻轻地笑了出来,“走吧。我们告辞了。”

身旁的商辂嗤笑了一声,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个人,不、是两个人还有一只小小的仙菇,就这样开始了属于未来的漫长旅程。


【章六】与黑帝的过往


震地手雷L704  X2

棱状三角刃X3

黯诡雷驱动装置【及引爆钮】X1

寒性火药 3KG

烈性火药 1KG

改装版寒性黯诡手雷 X1

改装版烈性黯诡手雷X3

穿云弹匣【32支装 剩余8支】X1

震荡弹匣【32支装 剩余12支】X1 

炎光傀儡组装压缩版X4

利刃傀儡升级用芯片X2

散弹枪筒零部件 若干

军用多重压缩胶囊X2

神机【左轮瞬发手枪】X2

鬼械【非自动狙击用燧火步枪】X1

多功能军刀X1


随行笔记X1

帝社腰牌X1

惊鸿令X1

引导任务灵石【当前使用】X1


矽人之泪珠X1


简易调料包X1

面粉500g

高级压缩饼干 若干


备用衣物


阿易拿着羊皮纸,在平整的林间溪石上记录清点着自己随身携带的装备和物品。

商辂在一旁看着,他一只手支着下巴,并不鲜明的日光照出他苍白而鲜明的骨节,树木间隙的斑驳阴影零星地落在滑落于肩头的黑发上。他瞥了一眼,烟灰色的眼眸流露出的大概是近乎于无聊的心情。他转了转眼睛,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隐晦地勾起一个弧度,再开口已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就这些?”

“嗯?”整理行装的阿易轻轻应和一句,出于商辂语气里若有若无的疑问,才将视线从手中的羊皮纸上移开侧脸看过来。

“那个……不算上?”阿易顺着商辂修长的手指望过去,落落正在树根下挖掘着炼金必备的千针菌,巨大的伞帽微微扬起,随着落落采集的动作一浮一顿地摇晃。小小的蘑菇还自得其乐地哼唱着某个不知名的欢快调子,洋溢着天人无忧的感觉。

“哈,三斤储备粮。”商辂又看了一眼,恶劣地开口说道,还特意放满了语速,在“储备粮”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咿?!”一直在树根之下抖动的伞帽闻言突然停滞了动作,小小的寒战从伞帽左边边缘过电一般荡到右边,上面白色的斑点花纹都有要憔悴变灰的趋势。落落小心翼翼地看了过来,却被商辂那和善的表情吓得一下摔倒在地上。它轻轻挪了几步,看商辂没有反应,接连几步连跑都顾不上了,滚了好几圈一下跳到了阿易的怀里。看来这位从伞村走出来的小小炼金师还不熟练商辂时不时的玩笑和捉弄,每一次都是一副担惊受怕、泪眼的模样。

“……”阿易看着商辂偶尔恶趣味的举措,近乎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不赞成但也没有鲜明地横言指责。阿易拍了拍落落,示意她不必恐慌,一边跟商辂说道,“是我耽误了,如今的行李装备比我先前来时增减了不少,我有必要核对一番。”

“已经清点得差不多了,抱歉,我们这就启程。”

“要走了么?”怀里的落落用不被发觉的语调轻轻地发问。

阿易点了点头。

“可是先生你不是还很累吗?”落落突然有些生气起来,“落落很担心哦,先生还偷偷地用绛心草做的炼金药品提神我也都看到了!”

“是吗。”商辂身为流光族人,对于灵魂波长有着前所未有的敏感,自然是听见了这样的发言。他没有再调笑小小的仙菇族人,脸上轻薄的笑意也收敛起来,而是略加凝重地看向了阿易。

“不碍事,你的事要紧,”阿易示意商辂不必介意,“去黑帝祭坛吧。”

“……明天再走。”商辂定定地看了阿易几秒,又极快地转过身去,留下这样的决定。

阿易也静静看着商辂的背影,这是两人相遇以来,他第一次猜不透商辂的心思。他一直觉得商辂是一个冷傲的人,不屑于去流露出关怀或者体贴这样的情绪。以商辂曾经的经历,也注定了没有必要去对别人……这般。反而是自己,无论是出于对方任务对象的身份,还是将其作为一路同行的伙伴,自己都有照顾和体谅的必要。如今立场颠倒,反倒有点不习惯。

“好啦,先生快点休息!”落落拉了拉阿易的衣袖,“就算是落落,也会保护先生的。安心!安心哦!”

“嗯。”阿易这样应答着。


等阿易和衣醒来,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桃花林的四周弥漫着暗粉色的气息,夹杂在桃花清淡的香气里。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落落不知道去了哪里,商辂……大概在不远处。


是子时了,阿易计算着时间。从灵墟出来也有将近半日了,为了适应新的生活和工作模式,这几天一直一路奔波,连续的思量和冒险活动也确实称得上高强度。若不是落落提及,以自己如今的状态也许真的架不住啊。

阿易又盘算了一会,正好有时间,不如做些点心,当作干粮带走也是好的。

正好四周桃花盛开,淡淡的清香散漫在鼻尖耳后,就做桃花甜饼吧。


用石块搭建出简易的窑炉,压上一块薄薄的岩板。空隔下面堆了柴火,用火石点燃。和着山泉水,和开面。桃花花瓣伴着砂糖打出桃浆,灌在面团中央,继续揉面。拽出小面团,按压成半团状的面饼,平铺在刷了植物油的岩板上。最后在圆形面饼中央点上桃花花瓣。

等火的热度透过岩板,将面饼热到膨胀起来,透出浅浅的金黄色。


阿易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就用水熄了石炉下的火焰,等刚做成的桃花饼散去表层炙热的温度。

渐渐降至常温的桃花甜饼透出微微的香气,在夜间的郊区山林轻轻地飘散,与桃花本身清淡的暗香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妙的吸引力。

“唔!好香呀……落落闻着都饿了……”落落揉着惺忪的眼,从某个不经意的角落“碰”地冒了出来,“咦!!是先生,你醒啦!睡得好吗?”

“嗯,”阿易将一块桃花甜饼递到落落手里,“你知道商辂去哪了吗?”

落落歪了歪头,巨大的伞帽也顺势抖动,扬起小小的弧度,“……那个人一直在远远的树上哦,是不是也在休息呢。”

“我去找他。”阿易温和地说着。

“嗯!!”落落捧着好看的桃花饼点了点头。


听落落说商辂有可能也在休息,阿易顺势就从军用多重压缩胶囊拿了件披风出来,本着看望的心思去看了看。


阿易攀上高处,见商辂正一言不发地坐着,望着不远处的黑帝神像。商辂乌木般的黑发随意散在肩头,在夜风轻轻晃过的月光里流动着安静的银色。鸦尾翎拥着他的脖颈,冷清的月光越过木叶点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而他那白玉浮雕般的侧脸却没有什么鲜明的表情。商辂这样的姿态与阿易第一次见时的有几分相像,桀骜又冷淡,但是那份漠然的态度倒是消减了不少。阿易看过去,商辂的峰眉入鬓,凤眼半阖,修长的手指又似有似无地点着屈起的膝盖,仿佛若有所思一般。

“嗯?”商辂没回头,以熟稔的态度发出不紧不慢的鼻音,像是已经是察觉到了阿易的到来。

“不休息?”阿易敏捷地跃过错杂的枝桠,到商辂旁边并排坐了下来,也没有作多余的客套。

“呵,”商辂的语气是阿易已然熟悉的冷淡,“没必要。”

“郊外起风了,就来看看,”阿易没有在意商辂的语气,随意地说道,“我还带了点心。”

“你倒是习惯操心…”商辂瞥了眼身旁阿易手臂上挎的披风,便明白了阿易的来意,所以不经意带了些嘲讽的语气。但大概是又想起了先前灵墟的种种事件,他的脸上难免呈现出些许复杂的神色。他薄唇开合几番,还是收敛了接下来的言辞。


桃花甜饼商辂拒绝了,流光族人以法力流转为生,无需寻常饮食休息。

阿易又将披风递过去,商辂犹豫片刻接了过去,不过也没有披上就是。


宁静的气氛衬得暮蓝色的天幕有些廖远,淡淡的星盏零星点缀着,有风轻轻吹过。

“我听说黑帝从黑水世界而来,带领玄水教信徒和汐族一起建造了滨海城市苏澜。”阿易淡淡地开口,貌似不经意地提起有关黑帝的话题。

“虚假的说辞。”商辂冷淡的眼眸波澜不兴,言语间透露出的是对黑帝传说的熟悉以及自己不屑一顾的态度。

“这是你前行的原因?”阿易侧脸看向商辂,眼里透着温和的询问。

商辂颔首沉默了些许,按照往常他一定是不屑于搭话的。但许是今夜气氛太好了,所以他不由地比往日多说了几句,“仁慈的黑水女神,这样身份说起来还真是光明正大……可惜只是制造声势的伪装。”

商辂一边说着,一边用法术凝出一柄黑曜石材质的镜子,“流光秘术。”

阿易看着有点眼熟,似乎和当时在苏澜帝社看到的文献资料里有相关记载,连忙他拿出自己随行笔记,翻阅对比,才发现这样法术和黑帝神器黑曜石之镜有八分以上的相似度。

“难道说黑帝与流光一族……”

“她抛弃了魂界女王的身份,为了赢得五帝圣战。”商辂依旧不闲不淡地说着,明明是与自身切实相关的问题,却显得异常漫不经心。像是因为常年的愤恨而磨灭了最初鲜明的情绪,只剩下执着的意念。

阿易难免感到惊愕,其实关于百余年前的事他不愿意深究,可是竟然会有如此惊人的消息被掩埋在历史之中吗?阿易细细一想,五帝之间,白帝将驭剑的武术之道授予了光刃门人,赤帝将火石与机械的知识留给了火文明遗族和炎天门人,青帝将灵界契约和星辰之力分别传承给灵珑一族和玉虚门人,黄帝则将中和之力和绝对守护的意念授予了圣堂门人。唯独五帝之一的黑帝将自己驭水术传予了玄水教信徒,没有自成一脉体系。况且黑帝以变化之力著称,却并非以涌水的能力位居五帝,确实是有线索可循。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不至于……阿易看了一眼商辂,眼前人的神情在平静之下着透着无限的凝重。……又何至于演变成如此现状?

“流光族人常年隐居大陆空间边界碎光谷地,守卫留存下来的灵魂卷轴并监管魂界动态。但作为灵魂的审判者,不得在云垂大陆上显露身形。那个人定下的规定,”不等阿易理出思绪,商辂冷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所以流光从人界带回濒死的灵体,都必须运用时空法则,避免被人察觉。”

“!”阿易听到这里才算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流光族人在大陆文献里记载甚少的根源,也难怪商辂想要去寻找黑帝。背负着使命和职责,却无法被付出的群体承认,甚至连信仰的神明也因为种种原因隐藏了身份。难怪商辂之前在伞村和灵墟,对于灵魂审判一事表现出如此鲜明而矛盾的态度。

“那你……做何打算?”涉及到如此深远的事件,即便是阿易也难以开口说上几句安抚性的话语,只能默默地转移话题,问一问未来行程的打算。

没想到这样的问题却换来商辂饶有兴味的勾唇一笑。

“这不是得问你吗,我的教官大人。”商辂这样说道,烟灰色的眼眸带着点调笑的神色往阿易这里看过来,消尽了之前沉重的话题带来的阴郁神色。其情绪转变之快实在令人感慨,阿易想了想这大概是源于商辂深藏的心思执念太重,而表露太少的缘故。

“我尊重你的意愿。”既然商辂兴起了调笑的态度,阿易也便就中规中矩的回答着。

“哦,是吗?”商辂的峰眉微挑,意味深长地说,“不能放弃每一个人的悲悯之心,无聊而可悲的热血精神,嗯?”

阿易知道商辂又在暗指夔武极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不免有些窘然:“毕竟人也只能做到可以做成的事,我尚且觉得还能顾及到对方心情,才有了这般作为。要说拯救世界,实在没有这样的想法。”

“呵,(这回答)还真像是你的作风,”商辂说了一句,又很快地接道,“你这样的灵魂,完全不符合人类成长的规则,存在于世简直是异数。”

“我叛出族门,也就是为了给流光一族正名,于帝社发布任务更是如此。等找到黑帝传承者,就令她定下放任流光族人的契约,赋予流光存在于世的理由。她若不允,哼……我当然也不介意不择手段。”商辂站起来,凝视着远处的黑帝神像,语出不逊。但他却又将语调一转,“但你一定会阻拦。”

“是。”阿易正色。其实阿易已经明白商辂的承前启后,也早已发觉对方态度已和最初时不同,所以耐心等待着下文。

“我至今不相信你可笑的理论,灵墟只是个再明了不过的意外……”,商辂语下明确,“不过用你那可怜的举措来消减沿途的无趣,想来也足以弥补不能威逼利诱黑帝传人的遗憾了。”

这已经是商辂能够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他可以任由阿易带着他去寻求为流光正名的方法,找到一个可以使双方都能满意的万全之策,避免用残忍的方式威逼利诱,但是这样的前提是阿易确实能够完成这样的任务,如果连阿易所谓的万全之策也无法作用,那么他还是会按照自己的套路来,以达目的。

这样的让步也是基于先前阿易的种种态度和反应,甚至可以说商辂已经认可了阿易作为任务引导者的身份,才默许了两人的一路同行。

“嗯。”阿易笑了笑,他明白商辂的退让,自然也了解商辂那份夸张的语词中包涵的、对于这段时间自己言行的认可。

阿易收整了自己的行李,拿出做好的桃花甜饼,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要尝尝么,现做的。”

“是嘛,”商辂想了想,默默接过,优雅地咬了一口,“确实不错。”

“你喜欢就好。”阿易这般说道,他看了看微曦的天色,说道“天亮了。”

“那么……”商辂手下张开空间裂缝,“也该走了。”


夜色渐渐退却,日光从东方穿过林间透出细微的亮度,鸟鸣声从带有暗香的桃花林里传出。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夜晚很快就过去了。但是其间的印象,无论对于他们哪一个人都可以谓之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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